【特别报道】消失的150万

2017-08-16 10:05:21   作者:文/本刊记者 邵梦 摄影/李朦   来源:《徽商》2017.8

污水处理基地确实存在、但沼液处理项目却是一场“空城计”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对葛晓庆,“梁峰”们为何一次又一次对他深信不疑?消失的150万又给急于拿下合作项目的企业家们带来哪些教训?尽管时间已过去近两年,但迷雾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浓重……


污水处理池内,黑色的水面静置在烈日下,散发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其中两个厌氧池已经被满满的绿色海藻覆盖,完全看不出其本来面貌;相邻的活动板房里装满了锈迹斑斑的机器和散落一地的管道……
 
7月21日,本刊记者在距离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马鞍山牧场外约两公里的山河村内,见到了一片废弃的污水处理基地。在现场,记者也见到了天津派瑞环境工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项目经理刘跃进和上海邦霸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梁峰。
 
“这是马鞍山庆彤生态种养殖有限责任公司曾经为处理粪水沼液而建造的污水处理基地。”刘跃进称,2015年,在一个号称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奶牛粪水处理项目中,他短短半年内就以工程保证金的名义,被马鞍山庆彤生态种养殖有限责任公司法人葛晓庆索要60万元资金,最终不仅颗粒无收,反而收到了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从未委托第三方进行沼液处理项目”的正式回复。
 
刘跃进和梁峰提供的数据显示,天津派瑞环境工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上海邦霸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汉盛(上海)海洋装备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三家环保工程公司的资金被类似手法套入其中,涉案金额约150万元。
 
截至目前,案件调查方马鞍山市公安局博望分局经侦大队并未向本刊记者确认最终的涉案金额。“是否还有其他公司被卷入其中?”该局相关负责人则表示,一切都要等法院判决后才能水落石出。
 
污水处理基地确实存在、但沼液处理项目却是一场“空城计”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对葛晓庆,“梁峰”们为何一次又一次对他深信不疑?消失的150万又给急于拿下合作项目的企业家们带来哪些教训?尽管时间已过去近两年,但迷雾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愈发浓重……
 
银行账户更换背后有猫腻?
 
站在这片已成废墟的污水处理基地里,刘跃进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两年多前,他会被这片黑水之下的旋涡卷入60万资金。
 
早在2014年12月,中国船舶重工集团公司第七一八研究所旗下全资子公司天津派瑞开始计划进军牧场废水处理领域。刘跃进在朋友的引荐下认识了马鞍山庆彤生态种养殖有限责任公司当时的董事长谈明(化名)。
 
在距离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马鞍山牧场外约两公里的山河村内,谈明领着刘跃进参观了他曾投资建造的污水处理基地,并称是用于处理现代牧业马鞍山牧场的沼液。
但由于技术上的问题,基地一直没有运行起来,如果这次双方能够合作成功,将这个荒废已久的基地重新盘活起来,也不失为一种双赢。
 
这次会面,也是刘跃进第一次见到葛晓庆,时任马鞍山庆彤生态种养殖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
 
尽管在随后的相处过程中,他发现实际负责庆彤公司日常运营的是葛晓庆;尽管事发后他通过工商信息查询到葛晓庆才是庆彤公司的法人,但当时,刘跃进并没有对当时担任职业经理人角色的葛晓庆产生怀疑。
 
2015年3月,带着此前从现代牧业马鞍山牧场取出水样的化验数据,刘跃进第二次来到马鞍山找庆彤公司谈后续的合作。此时,他主动提出,要在这个基地改造一些设备做中试,先把技术验证环节做起来。
 
只是,在双方签订中试协议之前,葛晓庆第一次开口向刘跃进要钱。
 
“他的理由是,我们的工人在这里做测试,吃住行都需要费用,我们必须支付一定成本,作为试验风险金。”刘跃进觉得这种说法也合乎情理,因此以工程保证金的名义先后两次向庆彤公司转账共25万元,第一次5万元,第二次20万元。
中试顺利结束后,刘跃进带着团队回到天津开始埋头做最终的规划方案。
 
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葛晓庆收到方案之后,回复他的并非开工和继续合作的计划,而是以天气不好等各种理由来搪塞拖延。
 
这一拖,就是半年多时间。此时的刘跃进完全不知道,就在他空缺的半年内,有另一拨做环保工程的队伍已悄然进入庆彤公司的污水处理基地施工。
直到2015年的中秋节前,葛晓庆才主动联系天津派瑞。
 
他将一份号称环保局发给他的处分函摆在刘跃进面前,并以“环保部门已经界定庆彤公司沼液污染涉嫌违规,再不及时处理将予以处分”为由,要求天津派瑞不要浪费时间继续做测试了,而是立即把污水项目做起来。
 
据刘跃进透露,后来公安部门在调查中也证实这份处分函实际上是葛晓庆伪造的,但当时信以为真的他却答应了葛晓庆,跳过第二轮测试环节直接上项目。同时他也提出一个条件,即天津派瑞、现代牧业、庆彤公司要签订一个正式的三方工程合同。
 
在此期间,天津派瑞被卷入其中的资金又多了35万元。
 
第一次是在中秋节前,葛晓庆以庆彤公司资金一时周转不开的名义,私人向天津派瑞借款10万元,为确保拿下项目最终刘跃进将10万元转到庆彤公司的账户上。
 
第二次是在同意签订三方合同前,葛晓庆再度以资金周转不灵,向天津派瑞索要了工程保证金10万元。
 
在这一次转账过后,刘跃进的心里对葛晓庆所谓的资金周转问题开始有所怀疑。但是合同签订在即,他不想有任何差错,只好收起心中的疑虑,走一步算一步。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参加合同签订的当天,只有天津派瑞和庆彤公司双方参与。对此,葛晓庆给出的解释是,现代牧业要参与这个项目,得将议程提交董事会、讨论过会走流程的时间太长。但环保部门限定的环保工期等不及,不如由天津派瑞和庆彤公司双方先签合同做项目,以此来倒逼现代牧业加速进程。
 
“他的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但是当时没有亲自和现代牧业核实此事的真伪,确实是我们的漏洞。”无奈之下,刘跃进只好暂时先签订双方合作协议。
 
组织土建、看场地、划定范围、做预算……他回忆,天津派瑞马不停蹄地做项目的同时,还补齐了所谓工程保证金最后的15万元。
 
但是刘跃进在转账时发现,葛晓庆提供的庆彤公司银行账户变了,“一个公司两个账户也是常有的事,当时也没作他想。”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当他得知上海邦霸实业控告庆彤公司之后才恍然大悟,被他疏忽的银行账户更换正是关键所在,其背后,一场围绕庆彤公司的资金纠纷早就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

 
连续四度被骗为哪般?
 
在天津派瑞被葛晓庆“搁浅”的那半年内,与庆彤公司合作的那支环保团队正是上海邦霸实业发展有限公司。
 
2015年3月,经老同学梁本联牵线,梁峰结识了马鞍山庆彤生态种养殖有限责任公司法人葛晓庆。这个自称担任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分管环保工作副总经理的人在得知梁峰从事的是废水、污水处理业务之后,便立即抛出橄榄枝,希望自己承包的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奶牛粪水处理项目能够交给梁峰来做。
 
“据他介绍,这个奶牛粪水处理项目是现代牧业的示范项目,如果做成了,现代牧业会复制推向现代牧业(集团)的全国17个牧场。”生平第一次做生意就接触到上市公司、今后或许还有更大的蛋糕等着自己……梁峰简直不敢相信,“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居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然后不久之后,他就发现,这块“馅儿饼”并不好嚼。
 
短短一个月后,葛晓庆开始向梁峰提出收取工程保证金的要求。但是,此前毫无创业经验的梁峰对此并没有产生丝毫怀疑。“按照葛晓庆对我的承诺,这个项目的最终付款人是他,但暂时由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先期垫款, 然后根据葛晓庆处理沼液的数量,按2元/吨/天扣除,直至扣完现代牧业在这项废水处理项目的所有为葛晓庆垫付的资金。此前,现代牧业给予葛晓庆处理粪水的价格是15元/吨/天。”
 
刘跃进也曾得到葛晓庆同样的说法。他分析,“如果庆彤公司处理一吨污水的成本低于15元/吨/天这个价格,有利润可言,这个项目就能够行得通。”但马鞍山市公安局博望分局经侦支队和现代牧业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以涉及商业机密为由均没有向记者证实这一价格的真伪。
 
最终,梁峰向葛晓庆账户里汇款的金额,除了15万元工程保证金,还有葛晓庆以办理环评业务手续费的名义向他借的一万元。
 
“他不仅向我要工程保证金,还以同样的名义向我的合作伙伴——一支美国的生物净化技术团队索要资金,但最终被对方拒绝了。”随着这支施工队的退出,项目无法进行下去,他不得不重新寻找合作方。
 
此后,梁峰先后引入了江苏金润环保有限公司、湖北凌卓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南京格洛特厂家三家环保施工方和南京庆华建设有限公司一家土建公司,但最终均在葛晓庆提出各类名目收费要求下纷纷撤离。其中与湖北凌卓生物的合作甚至已经到了正式施工的阶段。
 
与此同时,私下里,葛晓庆以自己资金链出现问题为由,继续向梁峰借款,甚至要求梁峰将自己的车抵押去贷款。
 
连续数次资金上的纠缠不清,令梁峰彻底失去耐心。他正式向葛晓庆提出要退出,并索要他此前付出的所有资金。
 
这一次,双方发生了正面冲突,并正式决裂。
 
让梁峰感到更加绝望的时候,他跳过葛晓庆直接上门找现代牧业讨要说法时,得到的回复却是,这个污水处理工程竟然是“子虚乌有”的。
 
随后,梁峰将葛晓庆告上法庭。
 
“购买固液分离机13万元、交给他人施工的未完工的工程合同价款8万元,车贷1.2万余元以及修理叠锣机1万余元共计约25万元”“投资合作工程款10万元”、工程保证金15万元、借款10万元……2015年12月15日《安徽省马鞍山市博望区人民法院民事调解书》(2015)博丹民初字第00076号文统计数据显示,原告(梁峰)为被告(葛晓庆)的奶牛粪水处理工程投入工程保证金、借款、设备款等共计约60万元。
 
但是,在认识葛晓庆之初,梁峰并未看到他在现代牧业就职的名片为何能轻易相信其身份?此后半年多内他经常出入庆彤公司,为何却从未走进约两公里外的现代牧业考察并核实葛晓庆和庆彤公司的情况?对这些疑问,梁峰并未给出任何正面回应。“梁峰和葛晓庆的关系有段时间非常好,梁峰是一个爱车如命的人,但当时却任由葛晓庆随意开他的车。”有知情人士向本刊记者如是透露。
 
面对纷至沓来的质疑,梁峰在良久的沉默后,只吐露一句,“只能说我当时被洗脑了吧。”
 
“现代牧业马鞍山牧场共计8000头奶牛每年产生的400吨粪便污水,先由牧场自己发酵、生物处理产生沼液,再全部交给当地农户进行沼液还田,这些都是免费处理的,而且我们还有一定的运费补贴。”7月21日,在接受《徽商》杂志记者采访时,现代牧业马鞍山牧场场长颜祥峰表示,葛晓庆并非现代牧业的员工,而是曾经有过合作的周边农户。“后来也终止合作了。”
 
同时,现代牧业(集团)有限公司总裁办主任朱金龙告诉本刊记者,现代牧业从未委托过任何第三方进行过沼液处理项目。
 
据2015年12月15日《安徽省马鞍山市博望区人民法院民事调解书》(2015)博丹民初字第00076号文称,被告庆彤种养殖生态有限公司须偿还梁峰35万元。
 
但在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梁峰并没有得到其应有的赔偿,而庆彤公司在法院判决之后也更换了银行账户,葛晓庆以此与天津派瑞继续发生资金往来……
 
近一年多以来,梁峰已经彻底停滞公司的一切事务,完全投入到寻找葛晓庆、追讨债务的旅程中,直到5月中旬,该案件已顺利交由马鞍山市公安局博望分局经侦大队再度调查审理。
 
截至目前,由于案件已处于逮捕阶段、尚未移交法院判决,对刘跃进和梁峰的描述,本刊记者并未得到事件另一方葛晓庆以及博望分局经侦大队的回应。
 
此外,据刘跃进和梁峰称,天津派瑞环境工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上海邦霸实业发展有限公司、汉盛(上海)海洋装备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三家环保工程公司被葛晓庆骗取的资金金额约150万元。
 
目前,案件调查方马鞍山市公安局博望分局经侦大队并未向本刊记者确认最终的涉案金额,“是否还有其他公司被卷入其中?”马鞍山市公安局博望分局经侦支队负责该案件的经侦队长告诉记者,一切都要等法院判决后才能水落石出。
 
“是不是还有类似的受害者我不知道,但已经确定的150万何时才能还给我们?”梁峰深知,在案件审理完毕之前,他那如祥林嫂般不断地追问将得不到任何答案。
 
编辑:丹妮
  责编:储 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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